ARRI中国专访《欢迎来龙餐馆》摄影指导王博学

ARRI中国

文牧野导演新作《欢迎来龙餐馆》自 8 月 11 日公映以来，口碑与票房持续走高。截至发稿，影片累计票房已突破 12 亿元，豆瓣评分从开分 8.4 稳步攀升至 8.6，淘票票开出 9.9 分，创下该平台国产影片评分纪录，连续多日蝉联单日票房冠军。

影片以中东某国首都巴哈塔的一间中餐馆为舞台，讲述东北厨师徐福在战乱中以一餐餐热饭守护生命的故事。美食的烟火气与战争的残酷性在同一空间中碰撞，构成了这部作品最独特的视觉张力。全片于青岛东方影都 1:1 实景搭建中东城镇与龙餐馆，采用 IMAX 特制拍摄，在大画幅影像中完成了从市井日常到战火废墟的完整叙事。



本片摄影指导王博学是文牧野导演的长期合作者，从《我不是药神》《奇迹・笨小孩》到这部《欢迎来龙餐馆》，他始终以克制、精准的镜头语言服务叙事，其代表作还包括《红毯先生》《长安的荔枝》《我和我的祖国》等。

此次《欢迎来龙餐馆》的拍摄中，王博学选用 ALEXA 65 与 ALEXA Mini LF 组合，并在部分测试中动用了 ARRI 435LT 胶片摄影机。

以下是 ARRI 中国对《欢迎来龙餐馆》摄影指导王博学的专访。




您与文牧野导演自《我不是药神》《奇迹·笨小孩》以来已三度合作，此次《欢迎来龙餐馆》将故事置于中东战乱背景下的中餐馆，兼具美食烟火与战争残酷两种极端气质。初次接触剧本时，您与导演共同确立的影像基调是什么？相较前两部现实主义作品，本片在视觉语言上做出了哪些突破？

《欢迎来龙餐馆》这个剧本成型其实是在《奇迹·笨小孩》之前，当时2017年刚拍完《我不是药神》文牧野导演就选了这个题材准备做他的第二个电影剧本，后来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到了2023年才开始筹备拍摄《龙餐馆》。所以我们这几年时不时就会聊起这个故事，也会一起探讨它未来的影像风格。

文牧野导演非常善于描写现实主义题材中的小人物，《药神》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在现实主义题材下加入商业类型片的技巧，第二部《奇迹》还是现实主义基底，但做了更多的抽离向商业类型片靠拢，比如加入更多的视听技巧和色彩上的规整。到了《龙餐馆》它的基底是剧情、战争类型片，我们反过来向里面加入了更多人文情绪的现实表达。这三部可以说是现实主义与商业类型片结合的不同程度的不同呈现方式。





《龙餐馆》剧本中包含三个重要的元素：战争、美食、孩子。战争指向残酷、美食是人的天性、孩子代表人性，三个元素有机结合在剧本的各个段落，又单独有各自的内部线索。在统一的影像风格基础上我们对这三个元素做了专门的主题研讨。战争段落为了让观众有更大的沉浸感，感受到它的残酷性，我跟导演在前期经过几次讨论之后决定使用长镜头的视听技巧来展示这一段落。美食段落我们专门成立了美食组，把美食拍摄分为几层来展示，深入到食物内部用具象的“色”“香”“味”来勾起观众的食欲。之所以用大篇幅和特殊技巧来展示美食，是因为美食直接指向本片的主题之一——好好吃饭，我们一方面要展示饭的“美好”，另一方面是要跟战火做到互文，因为战火的影像是很有能量的，必须要把美食画面的能量拉起来与战火平行。孩子也是本片要重点描绘的元素，几乎每个有特点的小孩都有独立的人物镜头，目的是要让处在和平世界的观众共情。





本片采用ALEXA 65与ALEXA Mini LF双机组合拍摄，能否谈谈这一选型的核心考量？两台机型在现场分别承担哪些类型的拍摄任务？前期是否针对65mm画质及双机色彩匹配做过测试或试片？

每款数字摄影机都有它独特的质感，我认为本片的类型和影像质感特别适合用ALEXA 65来呈现，因为它本身的感光元件尺寸大，可以捕捉到更加丰富的细节，战火中的细微颗粒和徐福老人妆脸上细小的褶皱都能呈现的很完美。

当然，因为ALEXA 65的租赁价格比较昂贵，制片组做了很大的努力才能允许我使用1台。同时65的体积相对较大，我们片中有些复杂调度的镜头很难用ALEXA 65呈现，所以最终决定是65+LF搭配使用。ALEXA 65负责拍摄主镜头和全景镜头，比如3机同时拍摄的话，ALEXA 65负责中全景，正反打人物镜头尽量使用同款LF摄影机，尽量分配保证衔接镜头的质感是统一的。片中的长镜头只要空间允许基本都是使用ALEXA 65拍摄。比如第一次轰炸就是肩扛65完成的，还有美军监狱巷战赛夫眼睛被炸伤也是ALEXA 65从肩扛到后面偷偷上了摇臂等。这里要感谢我的摄影师曹勇，他为本片贡献了很多精彩的肩扛运镜。

这是我第二次使用ALEXA 65，第一次是《我和我的祖国之护航》，那次使用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它的质感是无与伦比的。这次是第一次使用它拍摄长片，前期还是做了详细的技术测试，包括适配的镜头风格等。最终选择了ALEXA65+vintage 765和DNA的组合。




ALEXA 65与ALEXA Mini LF传感器尺寸不同，两台机器的素材在后期调色中的色彩与质感匹配是否顺畅？同一场景内交叉拍摄时，是否出现过色调或质感跳脱的情况？

在后期调色中没有碰到什么问题，毕竟这两款摄影机都是在ARRI的色彩科学体系之下。有个别镜头当两个机器拍摄的相同景别衔接时确实在质感方面有些差异，调整一下个别画面的锐度就解决了这个衔接问题，很容易。




据了解，本片在拍摄过程中还动用了ARRI 435LT胶片摄影机进行部分拍摄，当时选择用胶片拍摄的出发点是什么？是作为影像质感的参考测试，还是另有创作层面的考虑？胶片拍摄的结果对最终数字版正片的影调、色彩或颗粒感设定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选择使用胶片目的还是为了这部影片的整体质感考虑。这个片子的主题非常厚重，加上有战争元素，希望这部影片的影像最终能有一些影史上那些经典影片的影子。我本科在电影学院摄影系算是最后一波接受胶片教育的学生，当时拍课内作业和联合作业还是使用胶片拍摄，可以说对胶片有一些情怀。毕业之后数字时代就到来了，我们这一波学校的毕业生算是成长在数字技术时代，对数字技术有自己的理解。拍摄这部影片前期筹备时就跟导演建议是否可以使用胶片质感来作为影像质感的基调。导演也是胶片的簇拥者，后来全组很多人都买了胶片相机拍照片，大家对电影和胶片还是挺有感情的。

当然，使用胶片并不是要为情怀买单，是这个片子的类型和主题和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特别适合去追求一些影像质感，如果只是使用数字技术复刻，总没有一个方向，必须要有一个参照坐标。所以基于制作计划和现实的工艺条件，我从全片的前中后三个段落摘出了22场戏，在不耽误日常拍摄的前提下拍摄了一些胶片素材，你可以把胶片素材理解为全片的色卡。

胶片素材冲洗回来之后，制片人、导演和其它主创我们一起在调色公司的大屏幕观看，大家都很兴奋，它本身的质感跟数字影像有本质的区别。但胶片素材跟数字非常难衔接，所以最终胶片素材并没有使用在正片中。但这个经历激发了我们对胶片质感的信心，最终全片的完成片素材又做了一次数字转胶片再转回数字的工艺流程，让所有正片内容经过一遍化学工艺的洗礼，这一工艺流程对影像质感和一些色彩的改变是巨大的。




影片后厨烹饪段落存在大量灶台明火，战争段落又涉及爆炸火光、烛光等极端高亮光源。ALEXA 65和ALEXA Mini LF的动态范围在这类大光比场景中表现如何？高光过渡与暗部层次的保留是否达到预期？可否结合具体场次举例说明。

表现非常出色。我最喜欢ARRI数字摄影机的点就是它的亮部过渡，非常自然。因为电影画面的核心内容还是人物，我们花大精力去做光线设计也是围绕人物展开，而人物面部常处于亮部，所以数字摄影机关于亮部的表现是我最关心的技术指标之一。《龙餐馆》中有很多大光比的场景，不论是为了展示中东地区异域感的外景直射光设计，还是童军学校马灯作为唯一光源的夜内景，画面反差都非常大，ALEXA 65和ALEXA Mini LF在亮部过渡和暗部层次的表现都很好。




全片包含多条贯穿性长镜头，如马俊生作为大堂经历从前厅到后厨的动线、战争爆发后徐福和马俊生在接上逃难的连续调度。这些长镜头在移动设备上如何选择——斯坦尼康、稳定器、伸缩炮或轨道车分别承担了哪些段落？ALEXA Mini LF的紧凑型机身在连续移动拍摄中提供了哪些便利？ALEXA 65介入长镜头时，在机身重量与走位空间上是否存在需要克服的限制？

长镜头在《龙餐馆》中是本片的一种讲故事的方式。每个长镜头的意义和目的不太一样，技术挑战也不太一样，牵涉到需要各部门协作前期做了动态预览的是4个。最主要的目的是让观众体验到真实感和沉浸感。

使用ALEXA 65介入的有城市被轰炸、托尼之死、监狱摩根打徐福、监狱沦陷和监狱巷战这5个镜头，只要空间允许都会首选使用ALEXA 65来完成。这几个除了监狱沦陷是使用伸缩炮来完成，另外4个都是肩扛完成的，机器本身重量很重，需要掌机有非常好的体力和节奏感。监狱巷战这个镜头中前半段是肩扛拍摄，后面赛夫被炸之后，摄影机模拟了被撞飞的效果，然后随着演员入画有偷偷的把机器装到了伸缩炮上完成后面的拍摄。其它几个长镜头都是使用ALEXA Mini LF来完成的，为了体现现实感基本是以手持为主，只有龙餐馆改酒吧那个镜头用了如影2，扎伊德妻女之死前面也是手持，后面机器到了大街上之后又偷偷放到了炮上。

现在的数字摄影机设计的都很轻便，但小型摄影机的机身设计其实并不有利于肩扛拍摄，拍摄《我不是药神》的时候我是全程肩扛大LF，虽然有点重，但大机身的设计更符合人体工程学一些。这次由摄影师曹勇肩扛ALEXA 65，《药神》也是我们一起合作拍摄的，他的肩扛技术和节奏韵律把握都非常好。




本片对人物面部大特写依赖度较高，尤其徐福在战争前后的情绪转变，大量依靠极近景别的细微表情传递。65mm大画幅在面部特写的解析力与景深控制上具备哪些优势？同时，极浅景深下的跟焦精度面临怎样的挑战？现场是否有针对性的应对方案？

65mm因为它先天的优势就是感光元件大，带来的是直接表现是解析力更强、景深更浅、虚实关系更好、同等距离下视角更加开阔，同时技术上要求焦点员要更加精准细腻。它非常有力于战争场面的细节呈现和人物表情的微妙传递。比如本片中的一些战争烟火段落，ALEXA 65能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烟雾颗粒。还有徐福老年时刻，演员脸上细微的褶皱都被ALEXA 65精准捕捉到。




龙餐馆的美术设计中红色占比极高，灯笼、招牌、室内装饰均以红色为主调，战争段落又叠加了警示灯与爆炸火光的红色染色。ALEXA 65与ALEXA Mini LF在此类复杂色光下的肤色还原表现如何？火光映照下的皮肤血色与质感是否能够完整保留？

ALEXA 65与ALEXA Mini LF不止对这种高饱和的色彩还原度高，比如龙餐馆改酒吧时期，除了画面内部的美术色彩之外我还用了红色的色光，笼罩在红色光下的景物色彩也能清晰可辨它的固有色。在一些细微色彩差异的处理上，比如影片后面童军学校时期，美术和服装使用了大量低饱和的色彩，环境中的墙面和地面也是色彩非常接近的土色，最终这些细微的色彩差异都被两款机器精准捕捉到了，表现非常优异。







本片于青岛东方影都1:1实景搭建中东城镇与龙餐馆，动用14座摄影棚完成大规模置景。面对人工建造的完整异域空间，您在光线设计、空气感营造与色彩控制上做了哪些处理，使置景具备真实的地域质感？是否参考了中东当地的自然光线特征？

影片的异域感主要还是依靠演员、服装和美术场景。摄影层面能辅助呈现异域感的手段就是通过光线造型。全片在青岛搭景拍摄了龙餐馆时期和美军监狱时期，童军学校时期在宁夏搭景拍摄。因为中东属于热带沙漠气候，而在中国拍摄不能完全复刻气候特征，只能通过光线选择来模拟炎热的感受，所以片中大量的日外景选择在中午直射光的情况下拍摄，尽量去模拟光线特征。




色彩方面龙餐馆时期人物情绪积极上行，会用更丰富的色彩和更多的红色和暖色；美军监狱时期为了体现制度的森严感，在环境中加入了更多的冷色；童军学校时期为了体现残酷感，色彩饱和度会大量降低，最极端的时候画面色彩趋紧于黑白。




正片中可以观察到部分段落存在画幅跳切的处理，即不同场景或镜头之间画幅比例发生变化。这一设计是出于怎样的叙事考虑？在拍摄阶段是否针对不同画幅做了对应的构图预留？

画幅比是电影视听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和导演都很喜欢1.85的画幅比，之前《药神》和《奇迹》都是使用的1.85。这次因为故事的主题和画面呈现，我们都希望影片的视觉更丰富一些。区别于单一固定画幅的拍摄方式，本片全程采用1.85:1、2.39:1、4:3三种画幅动态切换的创作形式。通过不同画幅的视野宽窄、画面压迫感、观影质感的差异，构建分层式的叙事体系，用画幅比区分时空场景、烘托情绪氛围、辅助故事表达。

全程的ALEXA 65摄影机使用球面镜头，它的感光元件比例是2:1，所以正片的1.85和2.39都是靠上下裁切获得。LF机器在拍摄龙餐馆时期使用的是球面镜头，裁切获得1.85的画幅比，后面剧组大转场到宁夏拍童军学校的时候球面镜头就整体换成了变形宽银幕镜头来拍2.39画幅比。






您一贯秉持"少即是多"的摄影理念，强调镜头服务叙事而非炫技。本片同时具备IMAX特制拍摄、65mm大画幅与战争大场面等视觉化条件，您如何在克制表达与视觉冲击力之间取得平衡？

电影摄影首先要服务的是故事，而不是服务于画面，拍的“美”并不是电影摄影的目标。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中我一直警告自己千万别被“美”拽走，因为摄影太容易被高氛围高形式高色彩的画面所吸引。本片中有大量的异域美景和高能量的战火场景，特别容易拍得“好看”。所以前期从剧本文本出发的影像风格设计在拍摄时要贯穿一致，避免刻板印象的“美”，镜头要紧跟人物情绪的弧线，大胆从环境中抽离出来，色彩由丰富到后面的简洁要舍得抛弃。电影摄影要建立影片整体的视觉秩序，它不是若干独立的画面串联，而是每个镜头都必须放在整体的叙事结构中去理解。


从《我不是药神》的异域质感，到《奇迹·笨小孩》的城中村，再到本片的战乱城市，您的创作持续涉及"异乡"空间的影像建构。此次在视觉风格上是否有意与前两部作品做出区分？创作中是否参考了特定战争片或美食片的摄影语言？

其实我没有刻意的从“异”字入手，我更多的是会根据剧本的需要，尽量让片子在视觉层面更加丰富。要抓住剧本的核心类型设定和主题基调，这个丰富是在大基调稳定的前期下根据场景、空间和人物情绪弧线作出相应的变化。此次《龙餐馆》的视觉风格之所以跟前面的两部有些差别，是因为故事的类型变了，有了战争这个类型元素的加入致使在影片风格上必须要做相应的调整，不论在运镜、调度、色彩和光线上都可以作出更加戏剧化风格的尝试，因为题材浓度足够支撑和包含住任何的技巧。在这个题材下如果不用技巧，反而会显得平淡。




您认为65mm这一格式最适合哪些类型的创作场景？未来是否会将其纳入常规选型，还是仅在特定题材中启用？对ARRI后续摄影机及镜头产品有哪些期待？

我非常看好65mm的未来的市场，随着AI的发展，更高分辨率和更大的画幅是AI影像难以跨越的一个技术瓶颈。在资金允许的情况下，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65mm大画幅拍摄，它不受题材的限制，是一个不一样的视觉体验，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讲故事的工具。




感谢王博学先生接受 ARRI 中国的采访。《欢迎来龙餐馆》正在院线热映中。